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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:孤城诀:杠上女细作在线阅读

2017/12/29 10:25:15 来源:网络 []
书名:孤城诀:杠上女细作
第2章:灭门之夜(上)

那是个孩子,一个比我大两岁的男孩。说明http://www.huijindi.com/我不知道爹为何把他领进后宅。他人瘦瘦的,衣服很破,眼光却像长了刺,刺向每个他看不惯的角落。对于突然闯入我这私属天地的孩子,我也有些不高兴,于是我在秋千上瞪他,他也毫不避讳地瞪我,终于,我觉得输了,无趣而尴尬,脸上发热,便故意向他做鬼脸,他却低下头去了。

接着,爹一脸严肃地和娘谈着什么,娘却脸色越来越难看,最后娘哭着跑回屋里去了,我被这突然的变故,弄得愣住,不知所措。

我后来不肯吃饭,爹爹端了碗来喂我,我闭着嘴,握着拳头看他。

爹无奈地哄我,“小唐,那是你哥哥。”

“他不是我哥哥,我都不认识他。原文http://www.huijindi.com/”我拳头握得更紧。

“以后就慢慢认识了。”爹说话永远那么不温不火,我隐约听见隔壁,娘的哭泣声。

“孩子,将来他是这世上与你最亲近的人,就像一棵树上,挨得最近的两片叶子。”爹哄着我,我终于张嘴吃他夹给我的饭。

“世上和我最亲近的人,不是爹和娘吗?”我不明白爹的话,抬头看他,但阳光太强,我看不清爹的脸。

“爹说的,是将来。小说:孤城诀:杠上女细作在线阅读在爹与娘,都会不在的将来......”

爹和娘不在的将来?他们要去哪?

在那之前,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
不过,小孩子的恨意和排斥不会持续太久,就会逐渐淡忘了。

后来,爹叫我喊那男孩小谷哥哥,我喊不出,爹也不硬让我叫。而娘从那没了笑容,有时会抱着我,抚摸我的头,说些奇怪的话,经常还会发脾气,骂小谷,还骂他的娘,一开始他还低头听着,后来就不依,和娘对着吼,娘就打他,我虽然很怕现在的娘,但我心里也隐约希望他挨打,因为爹爹似乎更喜欢他,自从小谷来,爹的眼睛就很少看见我了,我分外气愤,为何爹突然要将对我的宠爱分给别人……但有时,我也觉得小谷,很可怜,尤其是他沉默地对着墙角,看着自己的影子,一站就是大半天的时候。

“如果我能有一把剑。”我曾听见过,小谷这样对着自己的影子,自言自语,神色凌厉而凄楚。。阅读http://www.huijindi.com/

我不知道小谷的生辰,因为他说只知道年岁,但生辰是哪月哪日,自己都不知道。

想来,我自从逃亡离家,也再没有想起过自己的生辰,时日久了,也就忘了。恍惚记得,我只过了四次。日子究竟是六月,还是七月?已记不真切,只记得从前父母为我过生辰,很早就端上一碗长寿面,叫醒还在沉睡的我。我起床时,看日头隐隐照进小楼,另一边,却是西墙上,一片淡淡的残月。

......

而说到那个黄昏,实在再平常不过,宁静美丽、与从前的任何一个黄昏,都没有区别,风丝全无,云霞满天。

天边的清风习习吹拂而来,花园里静静的。小说:孤城诀:杠上女细作在线阅读我还赖在秋千上出神,忽然听见一阵悠扬的笛子声,很轻,很低,却一下吹进我的心里,委婉的调子,动人无比,好好听啊!于是我抬头看去,小谷正倚在花园的影壁前吹笛子,那笛子很漂亮,但暮色中的他,目光沉重,神情是那样悲伤......那冷淡的眼睛,紧锁的眉头,仿佛他从来都不会笑,也不曾有什么事情,可以让他笑。

我心里猛然不好受了,第一次觉得惭愧,觉得我不该总希望他被娘打。他虽然分走了我的宠爱,但他从未打扰过我,一直远远地躲着我敌对的目光。

当他发现我就在不远处,面上立刻现出古怪的神情,转身就要走,我忙叫他,“小谷哥哥。”他一顿,停下了。这是我第一次好声好气地叫他“小谷哥哥。”他于是,并没有立刻走开。说明http://www.huijindi.com/

我忙跳下秋千,跑到他跟前,抬头看他,他个子比我高很多,我只能抬头看他。他的目光还是冷冷的,但我不怕,指着他的笛子问道,“哥哥,你的笛子我能看看吗?”

他犹豫了,手不停地摩挲着笛子,我怕他不舍得,就赶紧说道:“我可以,让你坐我的秋千。”

那秋千一直是我一个人玩,我也就理所当然认为,它是属于我的东西。我可以用它来交换小谷的笛子。他抬头望了望老梅树下的秋千,笑着摇摇头。他的拒绝,让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,怔在那里心里有些发急。但他最后,还是把笛子递给我,我握着笛子,惊喜于它的光滑,精致,那漂亮的孔,还有柔软的穗子。

小孩子的感情,其实很容易建立,而从那刻起,在我心里,小谷不再是敌人了。我知道,他也一样。

......

后来,夜色已经很重了,晚风习习。我坐在秋千上恹恹欲睡,听小谷坐在老梅树的枝丫上吹着笛子。恍惚中,闻到半空中藏着一丝花香的甜味。我抬头看见娘的房间亮着灯,窗户半开着,她该能看见我们,但她没像往常一样跑过来拉上我走开……也许,她也不恨小谷了?那今后,一切都好了。想到这,我真的很开心,秋千随笛声荡来荡去。

我开始和小谷聊天。

“小谷哥哥,这笛子谁送你的?”

“我娘亲。”

“你娘亲?她现在在哪啊?”

“死了。”

“死了?那为何我娘,那么不喜欢你娘呢?”

“……”

“怎么不说话啊?为什么?”

“那是大人的事,我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爹爹呢?”我的这个问题,真的很傻。

“……”他于是,也并不回答我。

对于他的沉默我有些不高兴,不由撅起嘴来。

“小唐,前面很热闹,你也上来看。”也许是想逗我开心,小谷忽然欣欣然说道。

这梅树很高,又因为地势在花园的高处,在上面可以看见木门那边的世界。他坐在那里,肯定看得见前面。

“没什么好看的,不就是院里一堆酒坛,几个伙计,还有一排客房。”其实,我是不敢爬上去,也从来没爬上去过。

“也不是,好多人哪,出来好几个穿一样的衣服的,带着大斗笠.....”小谷快活地说着,忽然话音顿住了,我正奇怪要问他还有什么,前面却传来一阵让人心惊肉跳的喊叫声。我吃了一吓,小谷已跌跌撞撞地从树上滑下来了。

“怎么回事?”我奇怪地问。

他不答,直接把我从秋千上拉下来,抱着扑到了花丛里。我来不及喊疼,因为几乎与此同时,回廊尽头的木门猛然被推开了,紧接着又惊心刺耳地关上了。

我听见一个冰冷的女人声音清晰地传来:“今晚的事不能泄露,守住门,这后院里的人,一个不留!”

一个不留?!我惊惧地睁大眼睛!

杂乱的脚步声从回廊传来,我透过重重繁花枝叶的缝隙看见,闻声赶来的老家院带几个家丁迎面走上去,紧接着是一阵可怕的惨叫,空气中一股令人恶心的血腥味弥散开来,我的心缩紧了,惊恐地睁大眼睛,浑身抖个不停,好在有花影遮挡,我没有看见那可怕的一幕。小谷紧紧抱着我,他的眼中又出现了,刚来时那刀样的眼神,狠狠盯着外面。

灾难来得毫无预兆,却那样清晰真实,让人心坠冰河一般颤栗而清晰。我眼见着,那些白衣人已提着滴血的刀剑,闯进了拱门,直扑内宅。

“娘!”我的喊声还未冲出喉咙,就被小谷的手捂住,声音被堵在嘴里,只有泪水冲出眼眶。

小谷拖着我起身,而我腿已经软了,“快走!”小谷小声命令我,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将瘫软的我拖起来,我们顺着花丛,趴在泥土上,向荷塘爬去。

本来,我们想趁这些人不备快点穿过回廊,再打开木门跑出去,但来到塘边,透过丁香树丛的枝叶,看见荷塘另一边的大木门旁,站着好几个着白衣人。内宅的平静早已被一阵嘈杂而惊悚的喊声打破,风吹着头顶的树叶,沙沙作响,和从前的任何一个夜晚,都没有分别。风,不管人间的福祸生死,依旧吹拂得闲适自在。我却嗅到一种从未感受到的气息,多年以后我领会到,它,叫做死亡。

突然的剧变,我已在恐惧中抖成一团。我恨自己为什么还这样清醒,为何不昏过去,也许醒来只是一场梦,一场我坐在秋千上作的噩梦!但小谷的声音在耳边清楚而分明地响起,那样直通心底,“小唐,从此刻起,你得听我的!否则,咱们都得没命!”我听从了他,因为,我不想死,那一瞬间,我是那样怕死。虽然,我还不知道,死到底是什么。

很多年以后,我想起那个夜晚,还是心有余悸,若漪曾问我,是否那夜激起我后来挥剑无情的心性,我抬手攀着梅花枝对她说过,“当一个八岁的孩子,困在死亡的恐怖阴影里,唯一的念头就是:不想死。”

那时,我们趴在冰凉的地面上,不知过了多久,噼啪之声响起,冲天火光从身后燃烧,我回过头,那内宅的小楼已困在一片浓烟火光里。我知道,那里面有我的娘亲。只是她再也不会站在圆拱门那里,微笑着喊我:“小唐,别走远了。”

我无法想象端庄贤淑的娘烈焰焚身的惨状,但我明白,在这世上,小唐,再也没有娘亲了。我想起娘亲为我做了一半的衣服,插在窗前花瓶里的木槿,还有我床头摆着的、爹爹给我买的彩陶娃娃,爹书房里那些书,挂在墙上的那些画,都将付之一炬,不复存在了。

我的家,全不复存在了!

第3章:灭门之夜(下)

“再仔细搜,别留下活口!”

又是那个女人!我的心一凉,但小谷却似乎没那样害怕,他用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我道,“小唐,别怕,我不会让你死的。”接着,他握住我的手,爬过了丁香丛,荷塘波光潋滟,荷叶田田。他拉我潜进了水里,冰凉的水没过我的胸,脚下没着落,我惊慌失措。小谷抱住我,掩映在一片荷叶之中,我把头深深低下,小谷却悄悄掐了几茎荷叶盖在我俩头上,夜风吹拂着荷叶,几支菡萏将开,阵阵清香,但我的心如死灰,早沉进这黝黑的水塘里。

偶尔一抬头,火还在燃烧,照亮了夜幕,照亮那棵梅树,似乎开满了红梅,如血。那我曾认为独属于我的秋千架,静静地垂在那里,却再也不属于我,仿佛离我前万里之遥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周围渐渐静了下来,只有风吹叶动之声,木门附近已没人了,我又被小谷抱上了岸,浑身哆嗦被他拉着跌跌撞撞,想穿过回廊悄悄逃走。就在我们刚跑上回廊不久,身后传来一声恐怖的断喝,“有人,在回廊!别让他们跑了!”杂乱的脚步声四起,木门那里也冒出了好几个人,我吓得不知所措,小谷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“跳!!”随即我俩翻身再次跳进水里,这次我呛到水,不住冲进嘴里和鼻孔的冷水,让我喘不出气,胸口难受地拼命咳嗽,头痛欲裂,觉得自己快死了,也是这一次,让我留下病根,咳了整整十年冬天。

“跳水了,在荷塘里!!”

追杀的人到了,小谷飞快将不知哪来的一段荷茎塞进我嘴里,大声说:“闭住气,进水里!”我听话了,当我沉进水里,手胡乱抓住了一根石柱。一阵杂乱的水声,向远处而去。

我后来一直不明白,不谙水性的自己为何当时没被淹死,在水里足足呆了半个时辰,我一生中,最长的半个时辰。透过水,我眼前是扭曲摇曳的世界。手脚也迟钝地感知着战栗的冰冷。

……

当我从水里出来,四周静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,还是往常一样平静的夜,火也渐渐熄了。但我明白,一切都变了,空气中的烟火气和血腥气告诉我,我的天地已经崩塌,毁灭,消失无踪……湿淋淋的我,哆嗦着,咳嗽着爬出荷塘。

没有那些白衣人了,是小谷,把他们引开了。

我永远忘不了,自己手脚发软地打开那扇大木门看见的情景,那是我至今也不愿去想、去描述的情景,我只记得我是流着泪,踏着血,一步一步拖着踉跄的身子,迈过一具具尸体,我看到了爹,他仰面躺在地上,胸口流着血,一起一伏,还穿着他最爱的鹅黄色衣裳,我弯下身子想叫他,他忽然睁开眼睛,我却吓了一跳。他双眼无神,目光是慈爱的,苍白的嘴角绽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带着欣慰,带着遗憾,还带着我那时看不懂的复杂意味。

我听他隐约说道,“小,小唐,好孩子,跑!快跑,快.......记住,不要,不要回来报仇......”那眼睛流出两行泪,再次合上,爹,不动了。

我来不及难过,几乎什么也没想,麻木而飞快穿过院子,穿过前边的厅堂,推开半开的大门,冲进夜色笼罩的阴森森的大街,闯进了陌生而恐怖的新的世界。

没有人!没有人!我一路猛跑,不知跑了多久,才在一个肮脏的街角大口地呕吐起来……今夜后,冷小唐死了,险恶的世上多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。

呕吐完,我觉得很冷,嗓子干涩,只能无声地哭了,我知道,我不管怎么哭哭,也不会再有人心疼我了。我要去何处,该去做什么,脑海全然一片空白。

平常这个时辰,我该躺在温暖的被窝里,听娘亲给我讲故事,抱着着陶瓷娃娃睡觉——但那都是幻想了,我的故园,此时一片灰烬,我的亲人,与我阴阳两隔。但我还活着,活着就总该找一个地方容身。

我战战兢兢走出了镇子,黑夜庞大,天地如洪荒,我孑然一身走进了星空如盖的黑暗中,渐行渐远,不敢回头。

当时,我真的以为小谷已经死了,但不久我们就又见面了,只是那时,他已经是半个死人。

......

我头也没回地离开了家乡那座小镇,毫无留恋。那里对我来讲,已无异于地狱。我只想,离开死亡远一些,再远一些。亲身经历鲜血和死亡,恐惧超越了愤怒和仇恨,我只是一个懦弱的八岁女孩,还不懂“有仇不报非君子”的道理。

我选择了逃避与流亡。

当黎明来临时,我已身在一片不知名之地,从没离开过那片安详的净土的我,第一次领略了天地的宏伟与苍凉。

脚下苍苍绿草,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,那里,隐约几间农舍掩映绿树之间。山呈现出淡紫,与天相接的边缘却是绯红,那里腾起的朝霞如展翅的火凤凰,横亘天边,那火样璀璨的云霞,如此美丽炫目,仿佛要透过我的眼睛,深深记在我的灵魂深处。天透明,似乎望不到底的碧蓝湖水,我仰头望它,感到自己也快化去,融成一片蓝。后来,随着朝阳升起,火云慢慢升腾流转,改变着形状,一时,天地生辉。

我回身望见我走过的路,却也澄亮辉煌,阡陌交通,已不熟悉。这昭示着,我再也回不去了,身后再也没有娘温和的注视,不会再有温柔的声音叫我:“小唐,别走远了。”前面,也不会有爹踏着竹影斑驳的石径路,向我微笑走来了。

心底因痛苦麻木,却难以抑制满腹辛酸,孤独而恐惧。我只能往前走,不能回头……

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晚的真相......而我的仇人,当时还名在江湖,只是很多年后,我报复了他们,用一种近乎惨绝人寰的方式……让他们的肉身与名头,在江湖一夜除尽!

这一走,我走了很多年,都没有回头。

后来回想,我很奇怪,那时只有八岁的我,如何已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父母的惨死?我没有哭,没有叫,没有徘徊不去,没有昏厥街头......或许,我的灵魂里本就潜藏着某种魔性,让我已不似八岁的女孩,注定着我与江湖数十年难解的缘分。

……

第4章: 炎凉人间

两天后,我一身狼狈,漫无目的地走着,头发散乱地披在小脸上,不住涌上来的咳嗽,让我步伐艰难。我记得,我还有个舅舅,在京城做官,而在娘执意嫁给我爹后,便和他断绝了往来,纵使我去了,也不会相认。再说,京城在哪里,我该怎么去?我全然不知。除此以外,我没有任何可投靠的人。

午时,我来到一座陌生冷清的镇子,大太阳当头照着我,我饥饿地望着路边摊上那香喷喷的包子、油条,听着一声又一声,充满诱惑的叫卖,当摊主带着耍弄的笑意,拿着包子对着我一探手时,我并没有伸手要。骄傲的内心不断告诉自己:我不是小乞丐。我舔舔嘴唇,摇摇头走开了。

在街上,我也看见穿轻纱裙褂的如花女童,牵在自己娘亲的手里,一脸茫然地看着我,我低头忍住眼泪赶紧走开。当无助和疲惫让我几乎倒下时,在一个街角,我遇上了小谷。

他正被几个人围观,却躺在那一动不动。浑身是血,衣裳破旧,身体蜷缩成一只虾米般,手里掐着个包子,早染上他的血,身边还有一个壮实大人,在对他拳打脚踢,口中不停骂骂咧咧,向他身上吐着口水。而他一声不吭,仿佛已死了。

我当时想也没想,就分开人群扑上去,挡在那人面前猛地跪下了,不停地给他磕头,头重重在冰冷的地面上响着。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跪,但我明白,这是我当时唯一能为小谷活命做的。这一下还真的有了用,挥舞的拳脚停下了,周围的人也开始劝他:“算了,一个孩子,再打,就打死了。你看这小孩磕头磕得一脸灰,怪可怜的!放他们一马吧!”

我却始终一言不发,虽然笔直地跪着,却并不哀求,当那人作罢后,我便起身,用力拖起地上的小谷,不住地咳着,背着半昏迷的他三步一晃踉跄着离开。小谷的命真的很大,他没有死,黄昏时分他便清醒,看见我,他非常惊喜。当时我们在一座石桥下,潮湿,黑暗。他把那个差点让他送掉性命的包子,掰成两半,递给我一半,让我和着血吃下去,我摇头。

他惨笑着说道:“小唐,活下去才最要紧……”我告诉他我不是嫌脏,我把那半边包子再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他嘴里,一半我一口吞下去,那包子是什么馅的我记不得了,但味道真的很香。

“我吃少一些就好,你有伤,多吃才好得快。”我发自内心对他说。

听了我的话,小谷哭了,夜色里他哭得身子一抖一抖的,看着无比可怜。

我解开他的衣服,借着溪水,给他洗伤口。那些衣服被血和泥土粘在他身上,我扯一下,他就疼得吸气,但始终没喊疼。暗夜里,水的反光将血映成蓝紫色。我不得要领,胡乱地给他擦洗了一下。

我问他,“疼吗?”

他说道,“不值一提。”说完自己拉上了衣服,神色坚毅,尽管虚弱得发抖。

后来,我们依偎在了一起,相互取暖。

“你怎么逃出来的?”他微弱着声音问我,手抓着我的。

“我藏在水里,等他们走了。”我回答他,“你呢?我还担心你已经……”

“我从水里把他们引开,他们穷追不舍,后来,我跑到前院,那里,我抓起一只酒坛砸向追我最紧的那个人,他倒下了,他,他身后.....”他忽然激动起来,手抓得我手指生疼。他说不下去了,仿佛回到了可怖的场景。

“你就跑了?”我没听懂,但我听得出当时非常危险,小谷也很英勇,那场逃亡生死千钧一发。

渐渐,我也累了,我们就靠在一起,慢慢入睡......小谷手里还拿着半个染血的包子,那血,是他的。此时,我真正体会到何谓相依为命。

冷月无声,夏虫轻唱,水流淙淙,风吹过,是悠远的荷花香,我想起了家中那一方荷塘,不知此时又是怎样的莲花亭亭,莲叶田田,还有那梅树上的秋千架,是否还在寂寞地等我归来……

这一夜,我在梦中流泪,我梦见那日影摇曳的竹林尽头,娘在含笑呼唤我,“小唐,快回来,别走远了。”

我,却真的走远了。

天亮后,小谷叫醒我,说道,“走。”

他没告诉我去哪,但我心里已经不再孤单害怕,我知道,有他在,他不会让我死的。我向他伸出了手,小谷拉着我开始流浪。也许有一个人就让我觉得有依靠,心里踏实许多。我们只想着,先躲开死亡,逃得远远的,然后活下去,然后,长大成人。

小谷和我,都不愿做乞丐,而不当乞丐,那就只有想办法赚钱。

第一次赚到的钱,是我们为米店扛米。

当时很多人围在那里叫嚷。小谷拉着我也去,对着那管事喊。

那管事白皙得像大馒头。他见我们蓬头垢面,两个脏兮兮的孩子,就推搡着我们道,“哪来的小孩?捣什么乱?——后边的人有没有还来的?从这扛去渡口装船,扛两袋一个大钱!”

后面的人向前推搡,我几乎被挤倒了,想放弃,小谷却几步窜到那一堆米袋子堆成的小山上,步伐矫健。

“你干什么?”那管事的对着他大吼,“小兔崽子给我下来!”

小谷俯视着他道,“别看不起人,别看我个子小,有的是力气,管事的,我扛大袋的,三趟一个大钱。”

人群中轰然笑了。

“这孩子有点意思。”管事的笑了,胖胖的脸上不见褶子,“好,你扛!我看你扛!你真要能扛到渡口,大爷做主了,一趟给你一个大钱!”

“好!君子一言!”小谷从米山上跳了下来。

“给他搭把手!”管事的叫米店的伙计,一群人在那看热闹。

“不用!”小谷一挥手,对着我说道,“小唐,给我搭把手!”说完他弯下了腰,脊背瘦弱得如一把竹竿。我做的,其实就是把一袋子米从米山拉出来,直接放在他背上,凭我的力气,还能应付,但我担心那米袋子砸下来的瞬间,他会支撑不住。

“怎么着?小丫头也要挣一份钱?你俩这样可耽误事儿啊!”管事的不满了。

小谷回头对他冷笑道,“我妹妹就给我帮忙,我俩就挣一份儿钱!”这时,我已经走过去,用力拉那米袋子,几乎用尽全力才拉出来,半拖半拉地对着小谷。

“小唐,快!”小谷在催我。

我想用力提一下,谁知那袋子脱离米山,顿时如同掉下去一般,落在小谷背上。

我明显觉得小谷晃了晃,几乎要倒在地上。我惊慌地去拉米袋子。

“松手!”小谷憋红了脸,快步走去。人群中分开了道路,他快步向渡口方向而去,我看他那脆弱的膝盖,几乎会随时不堪重负断掉。我赶紧跑上去,竟然追不上他,等到了渡口放下米袋子,他直起身子脸色就变了。

我扶着他回到米店那,管事的上下打量他道,“你这孩子是在玩命啊!”

小谷笑了,“为了活命嘛,你看我,还行吧?”

管事的点点头,“行了,一袋一个大钱,错不了。”回头对着那边的伙计喊道,“后面小袋的那些,给他兄妹俩扛吧!”

小谷听了很高兴,他悄悄对我道,“能吃一顿好的了!”随即把腰上的带子紧了紧——那时,我俩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东西了。

当天,我俩挣了二十个大钱,管事的把钱交给小谷,还要说话,小谷已经拉着我快步走开,身后听管事的喊道,“没活儿干就来啊!不会亏了你们。”

那晚,我们买了几个包子,小谷犹豫再三,终究还是买了一只鸡腿。我俩狼吞虎咽地吃了,晚上睡在一条停泊渡口的废弃渔船上。

夜里,小谷就不安生,不停翻来覆去,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心里闹得慌,坐起来又躺下,最后一个恶心吐了,他探头吐到了水里,吐完了说好些,就睡了。

第二天我醒了,看船帮上竟然有血迹,才想到昨晚小谷吐的,竟然是血,吓得要死,他还安慰我,“别怕,人说孩子的心肝肺,会不断长出新的来,吐点血不算什么的!”我不知道,该不该信他。

后来,我们为米店扛货,小谷又被麻袋压得胸口发闷,吐过几次血,我说什么也不让他再去了。我们就找了打更的活儿,忍受着寒冷与黑暗,在别人熟睡时走在寂静阴森的街道;还为有钱人家守过灵,跪在陌生人的灵位前,想着我的爹娘。为茶肆酒楼当过小伙计,被闹事的客人打骂,有一次被泼了一脸滚烫的热汤。

蓬头垢面,一身灰土的我们,经受着流浪江湖的苦难。每天晚上,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,蜷缩在屋檐下、破庙里,望着天上的寒星无语,冷月孤寂。幸好,追杀没有来,但我们也不敢去想明天。因为明天,又在哪里?

饥一顿饱一顿,走过一座又一座小镇,一个又一个村子,我们为别人作工,为了活命讨生活。我的咳嗽,如花开花落、月圆月缺一般如期而至。每到了冬天,就分外厉害。小谷会去药铺买来草药给我熬,总不能治本。有时夜里,我咳嗽得太厉害,夜不能寐,小谷就用手臂给我当枕头,让我睡得舒服些,当我夜里咳嗽,他就慢慢摇晃手臂,提醒我翻个身,很多时候,第二天他的手臂就会被压得麻了。他也会开些玩笑逗我说道,“你一到冬天,咳嗽比说话多。一到春天不咳嗽了,我还不习惯呢。”

狼狈不堪的我们,还是会被人嘲讽欺负。

“小乞丐。小乞丐。”

路过的人,都如此叫我们,但小谷和我,都不曾认为,自己是乞丐。

小谷不过大我两岁,却比我懂事的多,仿佛曾受过很多苦,在别人的打骂嘲笑中总是保持沉默,任性的我却会反抗,于是招来更凶狠的毒打,小谷这时会护在我前面,替我挨打,然后一声不吭用手抹去脸上的血,继续干活。

他为何不反抗?我明明看见他眼中的怒火,紧握的拳头。

“小唐,现在,包子对我们是最要紧的!等我们有了本事......”

当多年后,我才领会到这句话的含义:默默承受也是生存之战,只是那时的对手,是自己痛苦的内心。

“小唐,我们不欠任何人的,我们是自由的!”流着鼻血的小谷抓住我的手,紧紧的。那时,我俩的手都是长满茧子的,粗糙而有力。有时,我们没有活干,要整天挨饿,但我们不会去向人乞讨,小谷说过,此时若接受别人的施舍,哪怕再小的施舍,在那人面前,也将沦为一辈子的乞丐,一辈子抬不起头。

我虽然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,但我不想违逆他的心,因为,他是我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......有时好心的大娘递来吃的,我都摇头不接;有时,街头的顽童拿一些东西逗我,我都视而不见,我告诉自己,我不需要同情,我可以养活自己!

残酷的时光磨练了我们的心智,从那时起,我们的心便超出常人地成长起来,难怪后来义父看见我,说我的眼神完全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少女,那里面写满了沧桑,虽然清澈,却彻骨冰冷。

第5章:江湖杀机

至于那次混乱的厮杀,不知是朝廷追剿匪徒、还是江湖门派恩怨厮杀,我们不认识那些用刀剑施暴的人,他们也不认识在混乱中奔逃的我们,甚至至今,我都不知道,那场厮杀究竟是为了什么。那时是正午,小谷和我在大路上行走,身后几匹马疾驰而来,小谷拉着我躲到路边,尽量将身子缩得小小的,不妨碍这些人马通过。马蹄扬尘,还是落了我们一身,这几匹马飞快向前冲去,却在快到山拐弯处,陡然几声锐利的响声,随即马蹄扬起,有人落在马下,我眼看着白花花的日光下,落地的人胸前插着箭......

“怎么了?”我问小谷。小谷盯着那边,一动不动。

那些人已大声喊叫起来,拔出了刀剑挥舞着,不知是要进,还是要退,马却原地打旋,却步不前。紧接着又是放箭的声音,这些马上的人,终于全部落马了.......随即,那边一片嘈杂之声,很多人向我们这边冲过来,但看上去,都是百姓,提着包裹的,拎着鸡鸭的,甚至还有背着孩子的......我正发愣,小谷拽我的手,“跑!”

“什么?”我一时没听清。

“快跑!”小谷拉着我转头向回跑,我们踢踏着大路上的尘土,跑了起来。因为肚子饿,又跑得太急,我觉得这路面出奇的坑坑洼洼,让我高一脚底一脚,仿佛腿也长短不一了,跑得踉踉跄跄。身后的嘈杂越来越近,尘土飞扬中,我们混入了奔跑的队伍里。这些百姓,面色惶恐,推推撞撞,拼命向前跑,我起初还不明白为什么,直到我身后一个挑着担子的大叔,闷哼一声摔在地上,脑后插着箭时,我明白了:跑在最后的人,是要被射死的。

“别回头,快跑!”小谷在我前面喊道,尘土飞扬和推挤中,我几乎看不见他,但他的手一直拉着我,我几乎要被他拽倒,不断撞在人身上,背上的篓子上,甚至是张着嘴哭的孩子身上。有一个女人摔倒了,我低头去拉她,她一把推开我,满脸敌意,起身向前跑了。

小谷用力扥我,“干什么停下?跑!”

跑到哪了?

不知不觉,我们已经不在大路上,跟着人群一路跑进一条山谷小路。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,跃身穿过山谷隘口那块石头,却迎面被一把刀砍中,鲜血迸溅,仰面倒下。

山谷隘口里,奔出一群握着明晃晃大刀的人,喊杀着劈砍人群。一窝蜂奔跑的人们,顿时乱了套,回头向后逃,好多人被撞倒,爬起来,满身满脸都是土,喊杀声、咒骂声、孩子的哭声、鸡鸭的鸣叫声,刀剑劈砍在肉体上惊心动魄的声音,让我脑海一片空白。

小谷依旧拉着我,他急促地喘气,一手拽我的胳膊,一手护住我的头,只能随着人群逃,从人流的方向,惨叫声里,分辨哪里危险哪里安全,跌跌撞撞跟着人们逃出那条山谷,人少了很多,山谷里的厮杀却越演越烈了......我前面一个女人,捂着流血的额头,不停唉唉地叫着,逃命的人们,手上的东西几乎都没了,大家跑出山谷,有人向左跑,有人向右跑,小谷拉着我跑上了人少的那条向右的路。果然,一阵马蹄声响起,逃向左边的人,在一片惊呼和惨叫声里,被逼迫得走了回头路,我没有回头,但惨叫声,很快就停止了。

我们这边,只有不到二十个人,惊弓之鸟一般奔逃,我和小谷渐渐落在后面。在一处树丛掩映的大石头旁,小谷要拉着我钻进去。

“怎么不跑了?”我累得快跑不动,但还是不明白小谷为何停下。

“躲在这。”

“干嘛躲?和大家一起跑吧。”

“危险。”

“没人追了。”

“听我的!”

小谷拉着我躲进去,身边还有几个人也跟着躲避,其余的人,跑远了。

果然不久,就有马蹄声从远处过来,我们这些人心照不宣地将身子紧紧缩起来,让每个人都能最大可能躲避起来,一声不响,成了片刻休戚相关的盟友。

我身边一个女人,绵长而深沉地喘气,紧紧抱着怀里襁褓里的婴儿。这婴儿,也一声不吭,我很奇怪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孩子。

等天黑后,我们这些人散开从大石头后出来,那女人才发出一声惨烈的哭喊。原来那孩子,早就被他捂死了。黑暗中,我们都无暇去管着个女人,人们默默走开。

短暂的结盟,瓦解了......

小谷拉着我走开,背后,那个女人的哭声越来越远,直到再也听不见。

走了几里路,一片开阔地,我看了,凶杀后的尸体纵横、刀剑狼藉。小谷回过头对我说道,“闭上眼睛。”随后,他会牵着我的手,一步一步走过去。我眼前一片黑,耳边是乌鸦凄凉空旷的叫声,但有小谷牵着我的手,我会觉得无比安心,尽管明明知道,我脚下不远处,就是才发生凶险厮杀的地方,那里,躺着无人收敛的,无名尸体……

小谷让我先躲起来是对的,那些人,并没有逃过死亡。

这种日子还在持续,依旧心惊胆战,我们居无定所,形容若乞丐。对于家中惨祸那晚的记忆,却随着岁月越发清晰起来.......我们要长大了,懂得了仇恨的滋味,也越来越深地体会了人情冷暖,世事险恶。很多预料不到的危险和麻烦,也慢慢靠近了。

我十二岁的秋天,一个深夜,有人来到我俩栖身的废宅,通亮的灯笼照得梁上的老鼠纷纷躲避。

我俩从梦中惊醒,我感觉一盏灯笼从我脸上晃过去,一片红让我看不见东西。小谷挡住了我,仰头问道,“什么事?”说完我俩已经起来,但灯笼的光照着我们,让我们看不清来人。

灯笼后的人不回答他,却在光影后交谈:

“怎么样?”

“太瘦了哇!”

“长得标致啊!”

小谷陡然吼道,“你们干什么的?!”

“小兄弟,给你指条明路啊,送你妹妹去个好地方,你也不用睡这地方啦!”

我还没反应过来,小谷猛弯腰从地上摸起一根木棍,对着那些灯笼后的人影骂道,“滚!滚!”他挥舞着木棍,那些灯笼后退了几步。

我从小谷的暴怒里明白了这些人的来意。光影里人影幢幢,他们来了不少人,小谷和我如同狼群中的小羊,硬拼不是办法。我灵机一动,大声咳嗽起来。虽然我有咳嗽的毛病,但此时却没有发作,但我这咳嗽声还是让这些人犹豫了。

“呀,咳得这么厉害,不会是痨病吧?”

“怪不得这么瘦!”

他们的议论,让我咳嗽得更厉害了。灯笼后的人,终于离开了。

小谷对着灯笼光芒光消失的地方,用力扔出那根木棍。

“等我有了本事,杀光这些王八蛋!”他骂道。

“小谷哥哥,可我们还没有本事啊。”我黯然地劝说他道。

小谷回身抱住我,颤抖地道,“小唐,你说得对。你刚才很聪明,你长大了,知道保护自己了.......小唐,将来,我们一定会有本事,一定能!如果,我能有一把剑........”

对于能有本事这件事,小谷一直满怀信心。而什么事本事?也许对于小谷来说,就是拥有一把自己的剑。也就是说,做一个江湖客。

若有了一把剑,是不是,就真的不再被命运摆布?

还是会越发,身不由己?

这些事,是当时尚且懵懂无知的我们,难以想象的未来……

一路流浪,一路苍凉,我们在流年的磨砺下,结束了晦涩的童年。人情冷暖、世态炎凉,尽皆尝遍,终于,在一年后,发生了一件事,彻底改变了我们的生活,结束了五年的漂泊生涯。自此,我们才真的一脚踏进江湖,再也难以回身。

那晚,天蓝得透明,星星晶莹剔透,遍布天幕。月牙儿孤独挂在“笑迎客”酒楼盛气凌人跷起的檐角上,洒下一片清辉。夜晚的“笑迎客”从来都是人声喧哗,灯火通明,推杯换盏好不热闹。我们来这里做小伙计,已经三个月了,老板为人虽然苛刻,但不凶,看我俩手脚勤快,工钱要的也少,就答应我们住在店里,当时我俩高兴了好一阵子。虽然只是一间小小的杂物间,却遮风避雨,老板还管我们一日三餐,置办了新衣裳。毕竟我们要招待客人,衣着不能太狼狈,于是,我们的穿着也渐渐体面起来。看着小破口袋里的铜钱,一天天多起来,我在盘算着,多攒一些钱,等日后作为盘缠,回到故乡去……至于回去做什么,我当时还没有主意。按着小谷的意思,无论将来回不回故乡去,都要先买一把剑。他说如今世道不太平,没有防身的不行。

不管世道太平与否,笑迎客的生意,一直很好,在这小山镇上首屈一指。来往客人三教九流都有,我们十几个小伙计,每天从早忙到晚,尚且忙不过来。

第6章:恶犬与神佛

大街一直车水马龙,日头依然东升西落,我们白天四处流浪,晚上露宿别人屋檐下,荒山废庙中。在这炎凉冷暖的世上,我们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,渐渐长大。后来,流浪的生涯似没有尽头,一晃就是两年。

也就是那年,一条狗却将我们推到生死边缘,从那以后,我恨透了狗。事情其实再简单不过,我们被一只狗追着咬,它的主人,一个遍身绮罗的胖太太,还在那助阵,因为她怀里的儿子喜欢看我们被咬,在她怀里拍手大笑。情势变得惊险无比,那狗把小谷扑到在地,任小谷用右手拼死挣扎、使劲抓它的脖子,还是咆叫着在他左胳膊上咬出一片鲜血,我发狂地抓起块石头砸在狗头上,那女人这时才跑过来,狠狠给了我一个耳光,随即叫上那狗,那狗也步伐踉跄地离去了。

我看见小谷躺在那,疼得脸色煞白,而我因受惊,又牵动了咳嗽。我们没有钱,不过永康药店的聂老板,还是好心地给了我们一些消肿止痛的草药。

当时,垂死般的小谷低声说道:“聂老板,我不会白受你恩惠,我一定会报答你的。”

聂老板摆手笑着道:“你能报答我什么啊?看你俩小孩子,怪可怜的。算了算了,快去熬药吧,要不会感染了。”

他不会知道,因为他,小谷才免于一死,他更不会知道,多年后,小谷真的报答了他,而且是还了他很多条人命。

至于那条狗,第二天便死了,尸体被扔在街角上,任苍蝇在硕大的躯体上嗡嗡飞舞。

看来,狗再凶,也有闭嘴的时候。

“你知道那狗怎么死的吗?”小谷躺在四处漏风的破庙里,脸色苍白,却是神采奕奕。

“不是我打死的吧?”我猜着,十岁的女孩,总有些懵懂。

“它扑到我身上时,我就用这只手,”他抬起满是茧子的右手,“用死劲捏住它的喉管,我已听见卡的一声,它喉咙就是不断也受了重伤。自是活不成了。”

我这才明白那狗的咆叫,毛骨悚然,原来如此,它才会下死口咬小谷的左臂。

“想让我死?恨,我先要他的命!”小谷狠狠地说着,但额头上见了汗,脸色愈加难看.....

这句话,听起来不像十二岁的孩子该说的。那么恶毒、怨愤。

小谷足躺了三天,聂老板的药很管用,但小谷伤的太重,险些丧命。我就这样陪着他,白天依旧做工,晚上为他熬药,上药,他三天没吃东西,只喝水,瘦的不象人样,但旺盛的生命力让他挺了过来。

等他能吃东西了,曾问我,要是他死了,我怎么办。

我对他说道,“把你埋了,然后守着你的坟,直到死。”

“那你还做工吗?”

“做工,只要别人没来杀我,我就要活下去。”

“小唐,你长大了。”小谷拍拍我的脸颊,同样瘦得凹陷下去。

自从那次死里逃生以后,我们更加顽强地活着,那次伤给小谷的手臂留下一些伤疤,后来竟长成一朵梅花形。而且阴错阳差,这个伤痕,带来了小谷一生的奇缘。

小谷还是心心念念想要一把剑,他时常在铁匠铺前望着那些明晃晃的、透着寒光的刀剑出神。之所以如此,原因也许是那天被那群小乞丐殴打,也或者是因为,那次我们身陷厮杀混乱,险些丢了性命。

说来,那座破庙是我俩在秦杨镇选的栖身之处。夜里打更,白天就可以回到那里睡觉。庙里有一座残破的观音像,很久没有人供奉,脸上落满尘土,但眉目都是大慈大悲。

因为早晨下起了雨,有点冷,我俩回到庙里就睡下,连一个馒头都没有啃完。很快,我俩就被踢醒了,我还听见一个高声的呵斥,“别睡了别睡了,起来。”

从深沉的梦里陡然被叫醒,我揉着眼睛坐起来,还有些头晕。眼前是几个比我们年纪大一些的孩子,衣衫破旧,但怒着嘴,横着眼睛,很不友善地盯着我们。

我俩站起来,听见门外雨声潺潺。

“谁叫你们在这睡觉的?”一个蓬头垢面的大孩子站出来问道。

“没人。”小谷扫视着眼前的这些孩子。

我躲在他背后,只觉得四周的一切,都在不停转,头重脚轻。

“新来的吧?”那大孩子笑了,“不懂规矩,你告诉他!”

身后一个孩子马上走上来,指着小谷的鼻子道,“看好了,这位,是这秦杨镇的乞儿头,孩子王。你俩新来的,怎么不来拜见?”

小谷低头不说话。

那孩子王见状伸手揪住他头发,拉低他的头道,“你聋啦?叫声大哥,叫你入伙。今后给你们一口饭吃,否则,就滚出这秦杨镇,这里,是我的地盘。”

“你的地盘?哪里写着你的名字?”小谷抬不起头,还是倔强地说道。

“找死!”那孩子手抓得更紧了,小谷被他按着头,身子弓成一个虾米,头皮也被他扯得吱吱作响,眼睛冒火地想挣扎,胳膊却被另几个孩子架住了,我见他要吃亏,一边高声喊他们放开,一边回头从我们睡觉的乱草里,摸出一个残破的香炉。

“臭丫头,还敢抄家伙!抓过来!”那孩子一声令下,身后几个破衣烂衫的孩子,立马虎虎地过来了。

“别碰我妹妹!有本事冲我来!”小谷被架着胳膊,头抬不起来,高声叫喊着。

“冲你来就冲你来!”那大孩子抓着他头发,对着他肚子就是几拳。

小谷哼也没哼,我却在这边失声哭了。

“有种啊——怎么样?入伙做我兄弟,今后在这秦杨镇的小叫花子里,都敬你三分。”

小谷冷笑了,“原来让我跟你们一起做乞丐啊?告诉你,小爷不是乞丐,不会向人伸手要饭!”

这一句话,可激起了这群小花子的怒火。我眼看着他被那孩子一把摔在地上,拳头起落,辱骂嘈杂,我看不见他的身影了。

“小谷!小谷!”我大声叫小谷的名字,拼命要扒开人群去救他,却被一挥手摔在地上。我又回身去摸起了香炉,那孩子王一眼看见,走来对着我就是一脚,我被踢倒在地,头撞在观音像前的香案上,胸口窒闷,差点晕过去。天旋地转之间,头顶的观音像,依旧眉目低垂,大慈大悲。

神佛靠不得,只能靠自身。

我一时间懵了,半晌才起来,也不知小谷被打成什么样,挣扎着起身时,那群孩子已经散开,小谷慢慢从地上站起来,擦着嘴角的血,吐出一口鲜红的唾沫,冷笑道,“怎么不打了?打累了吧?”

这群孩子里,有两个面面相觑,交头接耳道,“这小子,真扛揍!”

小谷晃晃荡荡地笑着环视四周,“手疼了吧?来啊!再来打!”他抬手捶打着自己的胸口,“来啊!”

那孩子王对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道,“又臭又硬!但你也别跟我横!马上滚!”

小谷回身在地上收拾我们简单的行囊,随即走向我,抓住我的手走向门口,回头对这群小乞丐说道,“请我们在这里住,我们也不稀罕......你们这种人,只配要一辈子饭!”

随后,小谷拉着我走进了雨里,身后破庙里,那孩子王大声骂道,“你小子有种!不过别让我在秦杨镇再看见你,我见一次打一次!”

小谷拉着我一路走,雨水不停淋湿我俩,却始终没有回头。

我们再也没有回过秦杨镇,也再没见过这些小乞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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